我家旁邊是早市
來源:殘疾人專職委員     時間: 2015-11-10 14:33     作者:劉麗波

    我們樓旁邊的街道成了早市,早市熱鬧起來。我對這熱鬧沒有興趣,我隻對面前的大葉海棠感興趣。熱鬧是給看得見的人看的,唯有面前我培植的花,是我可以摸的有形有狀的色彩,是摸得到的繁盛花蕾。

    這樣的大葉海棠有了好幾代,它們是我失明後幾年來在母親的指導下剪枝栽培的,我沒想到它們會如此繁茂地生長,它們的繁茂讓我感受到生命要發芽要蓬勃要成長的力量,讓我對生命滋生敬畏,對死亡有了厭棄。我麻木的心然也有了煩惱:我拿你們怎麼辦?

    母親原來養了十幾種花,每種花一兩盆,或在客廳,或在卧室,在恰當的位置安靜生長……我對大葉海棠的任性培育,造成家庭放置盆景的區域嚴重不足,我提出讓母親送花給親友,母親卻讓我自己處理。

    我知道這是母親的激将法,她想讓我和親友聯系,我偏不。可是……

    我忽然噌地跳下床,對父母宣布:“我要到早市上賣花!”

    我能想見父母臉上的驚詫。我等着他們的反對。可是,沒有反對聲。

    我像被逼上了梁山的好漢,抱上一盆枝葉旺盛的大葉海棠下樓出小區拐彎……

    一路磨蹭着,一路沒有阻攔,還好,沒走到人身上,在早市北口攤販的背後,我在一塊空地上放下我的花。

    接下來,我就不知該怎麼辦了。從來,我都是買東西的,沒有賣過東西。我對自己說:你耳朵也不聾,沒聽到周圍的吆喝聲嗎?你就喊“賣花喽!”可那三個字像魚刺卡在喉嚨裡,吐是吐不出去的,隻能咽下。

    度秒如年中,我聽到前面好像是城管在收攤位費,好像一個攤位收3元,按說不多。我的心狂跳:要來跟我要3元怎麼辦?失明後,我吃飯不管閑事,兜裡一分錢都沒裝。我的花還無人問津,聽說,城管的人執法是很嚴厲的……抱着花跑嗎,除非出現奇迹,我的眼睛刹那看見了,我能撒丫子跑……

要是城管的人沒收我的花也好。那樣我就不用賣花,就把花送人了。緊跳的心松下來。我甚至對城管的到來有了絲莫名的期待,那收費的聲音卻遠了。他們大約把我當個買花的,買了花,在這兒等車   呢。因為這裡也是兩路公交車的始發站。

    有簡易拉杆車輪子碾過的隆隆聲,聽父親說有很多老人為了這裡的低價蔬菜,常乘坐公交車來買菜,惠民的老年免費乘車卡出現,更加繁榮了老人們來此買菜的事業。我于是忽然關心起這些老人是如何上車的。

    我把花挪近站牌,這樣我就更像一位等車的乘客了。

    一個模糊的車影正在發動,一輛輛拉杆車停在了上車門前,有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車門口響起:“我來吧。您老今天的菜還挺全乎的,還有羊肉片,是要涮火鍋吧!”

    一個老太的聲音:“老是麻煩你,小師傅!你抽空也到那家錫盟羔羊肉店買羊肉吧,純正的草原羔羊肉。”

……

    “好嘞!扶好站穩,開車了。”

    哎呀!原來剛才那位幫大爺大娘們搬運拉杆車上車的是公交車司機師傅!

    一絲溫暖觸動心頭,為那司機師傅對老弱者的伸手幫扶。可這一幕不是我設想的戲碼,我來,是要聽老人腿腳不利落,又提着重物半天上不去,司機不理不踩,還要責罵老人耽誤時間,自不量力的嗎?難道我因沒聽到這些失落嗎?我被這自我剖析唬了一跳。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?是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想法的?以前,你看得見時,不也給老弱病殘讓座嗎?為何失明了,你就認為你出門後,就會遭遇冷眼遭遇羞辱?這個世界依然,依然有如你從前那樣的好人的……

    有個男聲在問:“這是你的花嗎,是什麼花呀?”

    我的神思回到了花身上:“這花叫大葉海棠,又叫葡萄蓮,竹葉紅。”

    那男聲接着問:“造型不錯,葉子顔色還挺特别,你從哪裡買的?”

    “這花是我自己養的,我養了好幾盆,沒地方放了,不然,我才不舍得賣呢。這花喜歡陽光……”

    我開始講花經,旁邊另外一個女聲打斷我:“你賣多少錢?”

    我心頭綻開了一朵小花:有兩位顧客看中了我的花。我說:“您也喜歡這花?”

    前面那位說:“我們是兩口子。”有了剛才的曆練,我的臉皮厚了,臉沒發熱,可我真不知道我該要多少錢:“我看您們也是愛花的人,就看着給吧。”

    暫時的沉默和兩人近前對花的端詳,然後,,女聲說:“30元,可我們騰不出手,你得幫我們送到家裡,家離這裡不遠。”

    “30元,行,可我有急事,不能幫您們送花。”

    我的讨價還價是空着手卻拒絕送貨。

    又是對花的研究,男的說:“算了,不用送了,那就20元。”

“行!”

    我的爽快反而令他們狐疑:“你這麼爽快,别這花一到我們家就蔫了。”

我笑了:“我也住附近,我想我們還會在早市上遇見,要是這花去你們家沒幾天就蔫了。我把錢退給你們。再到家搬盆好的。””

    原來面對陌生的世界也不那麼可怕,面對陌生人我還是可以說話的。……我的心頭綻開更大的一朵花……

    有人站在我面前。我說:“您是不是看中了那盆花,有人已經買走了。”我有點得意地說。

“是我,回家吧。”

    是我媽。她一直就在附近。我卻不想這麼早回去了。挽着老媽的胳膊,讓她領我逛早市,花掉手裡的20元錢。

    母親一路高興地給我介紹攤位上在賣什麼,還有攤位背後東西兩條街道後的鋪面……風兒不斷把油炸糕的濃香、果蔬的清香、炒貨的焦香……吹送到我的鼻尖,喔!請品味這生活的氣息!

    咦!這個小鋪子前怎麼還排着隊?!母親說:“新開的天津燒餅鋪。”那些天津的老知青喜歡吃。

    “咦!怎麼這個鋪子前也排着隊?!”母親見慣不驚:“這就是你爸買回的浙江小籠包子。”

嗨!這輛貨車前,這兩人吆喝的味道和陳佩斯演的賣羊肉串的新疆人怎麼一樣?一問,果真是從新疆來的父子兩,來賣他們自家地裡産的大棗。一摸,好大的大棗!來一斤嘗嘗。

    不一會兒,手裡又多了我們愛吃的當地特色小吃燒麥、焙子、釀皮和面筋……我已經忘了那20元已經花光,母親付錢好像也花的不是她的錢。  

    母親說:“南邊有個報攤,咱們過去買份報。”

    路過一個攤子,母親悄聲說:“這個賣水果的是個獨臂殘疾人。”

    我不由得駐足,和幾個顧客一起挑選橘子,還别說,我這觸摸法挑選出的橘子為我赢得了“識貨”的肯定,而攤主歡快地招呼聲和熟練的交接錢物,讓我感歎。是怎樣的動力讓他站在陌生的眼光下,一次次不怕出醜,練就一手技能?!

    新的日曆翻開,我不再發憷和陌生打交道,後面的也就水到了,渠成了——我參加了市殘聯舉辦的盲人電腦培訓,我又能寫文投稿上網了;經過層層選拔,我重新就業,成為了一名社區殘疾人專職委員……

    幾 年後,早市南口街角出現報欄,同樣的報欄遍布于城市的街道,每天有專人來換報,裡面展出的是内蒙古日報社發行的《内蒙古日報》和《北方新報》。報欄對面街角賣報的還在,自從我的豆腐塊文章開始在報欄中出現,父親常常提着一兜子剛買的菜,站在報欄前,尋找我的文章,找到了,便陪報欄前讀報的人站更長的時間,然後,到對面買報。後來賣報人一見父親,就說:“老爺子,我給您專門留了份報紙。”

    有沒有我的文章父親也便買了。再後來,父親訂了報,但他還會到報攤買其他報刊……

内心的充盈淡化了我對失明的感受,我神态自若手持盲杖穿過早市上班下班,早市上,又多了幾個殘疾人攤主,搖着輪椅的殘疾人買菜的身影也多了起來。

    哪天父親沒去早市,再去,總能收獲一些攤主的問候,尤其是來自遠郊的奶農,他對父親的身體健康非常關心,他希望老爺子健康長壽,天天打他的牛奶。前街正在建一個便民商場,聽說,建好後,早市就會取消。

    我呢,走過這段早市,還會懼怕踏入新的街道,新的市場嗎?!